倏行

父子

我的父亲惯用手和惯用眼不一致。

他和大多数人一样用右手吃饭,用右手写字,用右手拉弦,但他却不能用右眼瞄准。他是个糟糕的猎手,从没射中过比狐狸更小的目标。他把这都归结于他那长反了的左右手。

我记得他第一次教我射箭那会儿,他的夹克拉链老在我脑袋上晃荡。我左手抓住弓,右手拉开弦,右眼瞄准树干上的红圈,松手,放箭,圈里的树皮被扎出了一个精准的小坑。

“你挺厉害啊。”父亲眨眨眼。他的眼睛一直又干又涩。

我知道他射不中。

下次他带我一起去打猎时,我总想纠正他,让他错失一只松鼠的罪魁祸首,不是老被他无端归咎的手,而是他的眼睛。

他教我拿弓的那一年也教了我拿刀。伸出右手,拿起刀柄,用五根指头握住,然后用薄的那一边去切。他看了看我的表情,不好意思地扯起一边嘴角作出一个歪斜的微笑——他的下半张脸长得不对称——因为他变不出那些花样,那些别人手上的把戏,能把刀翻成银光闪闪的浪花。其实,我也没那么失望。他不行的,从一开始我就猜到了。

反正,我很快就学会了,而且从没失过手。

那以后不久,他去打猎时就都让我跟着了。他在前边探路,我在后边护航。他一年四季都穿长筒靴,夏天防蛇,冬天防雪。他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,抖一下,迈一步。他向我解释这是为了赶蛇,说这话时,他那神情仿佛被森蚺缠住了似的。我讨厌长靴,也讨厌他的拐杖。

有个满脸痘痘——她非得说那些是雀斑——的女孩子跟我说,我该学他。她说儿子生来就该像父亲,要是生得不像,那就学得像。她说什么都是可以学的,无怪乎她的驼背都和她爸一模一样。但她爸是个技艺超群的好猎人,她却笨得跟我爸一样。我第一次说起这个时,她叫得像只炸毛的野鸡,差点要扑上来撕了我。第二次第三次,事情就不那么好笑了,她只会一个劲儿地瞪我,不发出一丁点声音,像个横眉怒目的标本。

后来,他们谈起接生、领养和抱错了的孩子。这给了我新素材来招待她,但她的回答却让我一惊。

“你妈妈在哪里?”她用眼角对着我,额头新长出来的痘痘像是要发芽。

我哈哈大笑。

“我没有妈妈。”

她没有刚才那么得意了。当然,她是有妈的人。她老妈是个长头发圆脸盘的矮个子,脸上有货真价实的雀斑。

“小可怜,”她高高仰起鼻子,“你连学学她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她这副滑稽样又把我逗乐了。

“没有鱼会像鱼塘。”我从没想过去问父亲我是从哪儿来的,也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问。他们的家长会回答从树下捡来的、被鸟衔来的、在垃圾堆里翻到的……作为一个大部分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人,我父亲几乎没有明确反对过什么,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说法时,我看得出来,他压根一个字都不赞成。那时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我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他的心思向来非常好猜。于是我不令他失望地开口了:“我是从哪儿来的?”

他半张开嘴哈出一口气,半是如释重负的叹息,半是得偿所愿的微笑。他边比划边解说:小孩子是被成年人制造出来的,男人生产鱼苗,女人提供鱼塘,鱼长大了就自己离开。我听过后难得地陷入了好一阵子的沉思。父亲是个糟糕的猎手,但却是个不错的渔人,隔三差五就翻过半个山头去钓鱼。长大了的鱼,除了被人钓起来,还能到哪儿去?

我同样没有问过他妈妈的事,我也从来不觉得这值得一问。在这番鱼塘与鱼苗的解释后,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就更没意义了。我甚至有点同情那些有妈的人——他们连岸都没上。

显然,雀斑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我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痘痘,平静地向她讲述了生命和鱼塘的真相。她的眉心皱了起来,头也歪向一边。我以为她会习惯性地反驳,死不承认这个浅显的事实;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。

“也没有鱼会像人啊。”

我想嘲笑她连比喻句都不懂,却发现自己大长着嘴,哑口无言。她刚刚一定从嘴里吐出了一根铁棒,不然我怎么会觉得脑袋被砸了一下呢。

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趁父亲不注意时偷看他。我想起了雀斑和她爸。

父亲始终没发现我的反常,直到某天我提出要跟他一起去钓鱼。他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困惑。当然,他知道,对我而言,与他相反,打猎比钓鱼有趣得多。我没法静静地坐上一刻钟,光盯着一成不变的水面。据我所知,连雀斑也不行,她好歹能坐着看一个钟头的书呢。

但父亲总会听我的话。那是个不阴不晴的下午,我们翻过半座山头,赶跑几条蛇,射了几只鸟,赶到了那个小池塘边。父亲果然误会了:他准备了两套钓具。我当然不想学钓鱼,虽然这是为数不多的他确实够格教我的本事。

没过五分钟我就坐不住了,可我没法撂下竿子一走了之,因为父亲根本没在钓鱼。他捧着一本书,挡住了大半张脸。说真的,要是我像他那样拿着书,一定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在打盹。但是他就是在看书,看得比我打盹还厉害,打雷都弄不醒。

我在想为什么他会把我比作鱼。

“父亲,”我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,“给我讲讲我妈的事?”

如果是别人这么唤他,他一定不会注意到。可那是我,所以他从书上抬起了头:“什么?”

“给我讲讲我妈。”

他很少对着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。他把目光转回书上,撇撇嘴:“没什么特别的。一个女人。不聪明。”

“她打猎的手艺如何?”

“没见过。”父亲头也不抬。

“钓鱼呢?”

“她不钓。”

不知怎的,我突然很想问问她有没有雀斑。

下一秒,我真这么做了。

我以为父亲会有点特别的反应,至少要抬头看我一眼,露出点不同寻常的表情。可他就像没听明白一样,身躯一动不动,嘴唇上下开合:“没注意。”

我的浮标猛抽了一下,抽得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。父亲这才醒了过来。他高声催促我提竿拉线,直到基本上空无一物的钓钩浮出水面。那上面还挂着一条细细粉粉的肉。

直到几年以后,我和雀斑在玩所谓渔人和鱼塘的游戏时,它还在我脑子里。雀斑那没见过阳光的乳白胸脯在烛火照耀下波光潋滟,两颗细细粉粉的乳头跟着上下起伏。我一口咬了上去,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。在把鱼苗投入她的身体时,我想我算是理解了父亲的比喻。

我觉得自己是那条鱼。我把脸埋在雀斑双乳之间,她的一滴汗流到了我的眼睛里。

可我还是不懂,父亲怎么会没注意过她有没有雀斑呢?

父亲一直没什么变化。他用弓箭打猎,短刀剥皮,鱼竿钓鱼。有时他也会如同凝固似地捧着一本书,坐在阳光里,等待被晒得化成一滩泥。

雀斑喜欢到我家来翻父亲的书。有时,我趴在窗边的床上,雀斑趴在我的腿上,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书。我摸她头发时,她会轻轻地笑起来。这时我想起了她那个圆脸盘长头发的老妈,突然觉得有点心慌。

有一年大雪封山的时候,我和雀斑在另一头的林子里亲热,她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。雀斑慌慌张张地推开我,急急忙忙地拉上衣服,把乱七八糟的头发拢到一边,然后怪叫着逃往与她那气势汹汹的老爸相反的方向。她爸抓不住她,就会来抓我。幸好,我跑得比雀斑还要快。

她爸来找过我父亲,依然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。事后雀斑会向我描述一番她被如何如何训斥,下次要怎样怎样小心。父亲还和以前一样,从来不对我说重话。我有点没来由地生气。

雀斑经常拿着镜子照个不停,每当她发现照镜子不能让脸上的痘痘少一点时,都会撅起嘴巴。她也喜欢用镜子照我,这时她倒是眉开眼笑。她在几年前就改口了:“幸亏你不像你爸,”她的脸红扑扑的,“你比他帅多了。”

没错,我的眼睛不干不涩,下半张脸完美对称,从来不穿长筒靴,而且眼睛没和手长反,百发百中,还能玩刀子舞。

雀斑早就忘记了她说过的那句“鱼不会像人”了。当然,鱼也不会像鱼塘。

但父亲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个。

我想问他为什么骗我。

现在我已经很习惯陪父亲去钓鱼了。我们从小就不怎么说话,如今这一点也没有改变。在我放下钓竿之后,父亲还是经常看书,这是一种我迄今无法理解的爱好,毕竟,钓鱼虽然也是一动不动,至少还能得到几条鱼。

父亲快把脸埋进书里了。我看看他,又看看浮标,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。

“水变浑了。”我用肘关节撞了撞父亲。

父亲大梦初醒,啪一下合上书。他用我闻所未闻的劲道和速度一把抓住我:“快跑!”

我想起那个四下皆白的冬日,雀斑的父亲边吼叫边朝我们冲来,雀斑也是这样抓起我,叫我快跑。只是父亲的声音却像雀斑的父亲发出的那样。像个焦灼的父亲发出的那样。

他抓着我往高处跑,扔掉了他那根夏天防蛇冬天防雪的拐杖,扔掉了他的钓具,左手是我,右手是书,两只手里抓着全世界。

我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空中飘起了水滴。

就在这一刻,我发誓我看见了她。那个高挑苗条的身影站在水里,背上是蛇皮箭袋,腰间插着匕首,浸湿的长发在头上纠结成一团。她拔出箭来,瞄准我看不清的前方,像要阻挡什么。我差点喊出声来。但是父亲越来越快,我要跟上他,就得放弃她。

我和父亲站在一块凸出的山岩上。我分不清耳边摧枯拉朽的巨响是我的心跳,还是下方山林的悲鸣。

“这下一条鱼也没有了。”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。话说出口,我有了个古怪的念头——这应该是父亲的台词。我不该说这个的。那我该说什么?说我看见的那个……我差点咬掉舌头。

父亲一直安安静静的。

那件事后,鱼塘没了。我家还在,只是进了点水。雀斑家离得更远,毫发无伤。她来帮着我们收拾屋里那堆浸了水的书,跟父亲一起把它们摊在阳光下,看着它们变干变脆。

雀斑在日落时离开。我和父亲把书一本本地搬回屋子里去,有的干了,有的半干。暖烘烘的夕阳懒懒地照在父亲身上,让我突然想念起雀斑的怀抱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我还是问了。

“我在想她。”父亲抚摸着那天下午的书,像我抚摸雀斑的肌肤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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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是逆主流,大约是基于性别刻板印象的某种矫枉过正?

一言以蔽之,喜欢【更没有所谓男性气质】的攻。

…如果大家都是女孩子就更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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